深切缅怀楼宇烈先生

楼宇烈先生走了。

2026年10月9日，楼宇烈先生溘然长逝。噩耗传来，我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。脑海中不断闪现先生的音容笑貌。那位坐在书堆里、像邻家老爷爷一样亲切招呼我们“快坐”的长者，真的离开了。

我与先生的结缘，始于一次登门求教。2021年春，北京外国语大学要举行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的成立大会。经张西平教授牵线，我和同事薛老师一起登门向先生请教，诚聘他担任研究院的顾问，并邀请先生出席研究院的成立仪式。先生的家在北京西郊一处老小区的一楼，推门进去，便被书的海洋包围——玄关、过道、客厅，四处都是书。书房更是书山叠嶂，我们几乎是从书中“挤过去”到达书房的座位的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先生，怀着高山仰止的心情。先生热情地让我们落座。他随和、谦逊的话语让我们很快放下了紧张。就这样在书房里，先生与我们这些后学晚辈交谈，没有半点架子。那天先生兴致很高，谈到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，他说话的语速不快，声音温和却很有力，特别是讲到中华文化中的生命学，先生微笑的眼神是满满的嘱托和期待。楼先生是真正的大家，贯通儒释道，可坐在我们面前的，始终是一位谦逊温和的长者。临别，先生赠书给我们，那份郑重，让人感到他赠予的不只是书，更是一份期许。

先生对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的恩情，我们永远铭记。2021年4月30日，研究院成立仪式当天，先生以国际儒学联合会荣誉顾问的身份亲自到场，令我们感动不已。那时他已87岁高龄，一大早坐车大约一个小时从郊外赶到北外。让老先生如此舟车劳顿我的心里满是不安和歉疚。于是，发言时我请先生坐着讲话，但他却坚持站在讲台上讲了近半个小时，让我们备受鼓舞。先生认真准备了讲稿，声音洪亮，甚至有些兴奋。先生指出，在新的历史环境下面，我们要推进中华文化优秀传统文化向国际传播的工作。“我们对中华文化的认识要有一个新的认识”。先生特别强调，中华文化不仅要传播文、史、哲、政、法、人文方面的文化，也要讲讲“中国传统文化中间的科技文化”。“我们除了传播人文方面文史哲方面的文化，也要传播数理化生文化，中国文化生命学是最有特色的学问。”“要传播中国传统文化不是简单讲一讲技艺方面、器物层面，而且要传播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间数理化生，在人文理念指导下的数理化生，或者人文理念指导下的科技思想、科技成果，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。”原来，今天困惑我们的AI发展过程的伦理问题，早在几年前先生就提出了自己的方案。先生虽为耄耋老人，但他的睿智和哲思令人叹服。然而，先生不是一个只在书斋里做学问的人，他是中国传统文化真诚的守护者和实践者。先生寄语我们，文化的传播不能只靠典籍，更要靠活生生的日常生活，“人能弘道，非道弘人”。要用积极的眼光看待传统，尊重传统，善用者无弃才；要文化共享。这些教诲我们至今铭记于心。先生还与时任儒联会长刘延东、北外杨丹校长等一同为研究院和世界汉学家研修基地揭牌。那天的先生，声音洪亮，目光殷切，仿佛要将毕生所念中华文化全球共享尽数托付。

2021年12月11日，楼宇烈先生再次莅临北外，出席了研究院举办的安乐哲先生《经典儒学核心概念》的首发式，并发表了讲话。先生的《王弼集校释》是当代中国学术扛鼎之作，但他对安乐哲教授的这部书给予了很高的评价，指出这部工具书“将一定进入历史的史册”，先生认为安老师做到了还儒学以本来面目，这部书对西方学者了解儒家经典，乃至对中国学术界反思自身经典概念，都具有重大意义。先生的大家风范，令人肃然起敬。

感恩先生一直关心着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的成长。2022年11月10日，研究院与中国外文局召开首届中华文化国际传播论坛，先生鼎力支持。他虽身体欠安不能到场，仍以视频方式发表致辞，关切之情丝毫不减。先生强调，中华文化适应当前时代需要，要传播“和谐”的重要观点，即“和是包容，是补充，是相互尊重” 。

其实楼先生对北外的厚爱始于十二年前。2014年《国际汉学》获得了国家正式刊号，先生从这一年起开始担任《国际汉学》的学术顾问，一直到现在，为这本杂志的成长倾注了心力。在先生看来，汉学研究与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是一体两面的事，都需要扎扎实实地做，需要一代代人接力去做。为了支持刊物的发展， 2016年先生在百忙之中赐稿“东方文化与现代生活”，此文发表在当年第4期；2018年，先生再次为《国际汉学》题词“尊德性，道问学”；去年《国际汉学》创刊30周年之际，先生还发来了他的照片和贺词“弘扬中华优秀文化，开展国际文化交流”。先生的风范和教诲时刻在鞭策和指导我们的工作，可他怎么一下子就走了呢！

先生走了！那个坐在书堆里、眯着眼睛微笑的谦逊的老人真的走了！先生毕生所志，在激活古老文明之生命，使之历久弥新，光耀于世界。先生的教诲如金石之声，回荡耳际，印在心间。先生之风，山高水长。他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方向，我们会把先生支持的事业继续做下去。先生，我们永远怀念您！

楼宇烈先生千古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张朝意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原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院长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国际汉学》执行主编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26.10.1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