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宇烈先生纪念专区

苏州大学宗教研究所韩焕忠悼念楼宇烈先生

点滴的回忆

韩焕忠

(苏州大学 宗教研究所,江苏苏州215123)

 

在朋友圈看到楼先生去世的消息,非常震惊。但楼先生活到92岁,也算是得享高寿,很有福报了。

1997年,我在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学院听过楼先生的讲座,题目好像是“契理契机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”。那时我已知道楼先生是研究佛学的大家,但楼先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佛教一个字。我也知道“契理契机”是佛教的词汇,楼先生借了来,讲弘扬整个传统文化都要契理契机。契理,是不能改变传统文化的特质;契机,是符合时代的需求。楼先生当时讲了很多,还有板书,可惜我生性愚笨,没有记住。

2000年,我想考楼先生的博士,就给楼先生去信联系。楼先生很快给我回信,说他已经退休,不再招收博士生,如果真的对佛学感兴趣,可以报考中国人民大学方立天先生的博士。我于是就遵从楼先生的教导,报考了方立天先生的博士。在北京读书时,因为送师兄彭自强的材料请楼先生评阅,曾到楼先生家里去过,好像在六楼,最东面的那一户,叫什么园来着,我忘了。

我的博士论文《天台宗判教研究》,出版时改名为《天台判教论》,楼先生是评阅人之一,给了一个“良”。楼先生说了一大堆表扬的话,最后说我没有为天台宗圆教设立专门章节,未能彰显圆教义理的殊胜。当时我以为,天台宗在讲三藏教时已经为通教奠定了基础,将“通教”的“析”变为“体”,通教义理便出来了。因此,不能离开三藏教谈通教。同样道理,也不能离开别教谈圆教。藏、通、别、圆,本身就是一体的方法,而不是理论体系,或者说主要不是理论体系。我之执拗,不可理喻,以至于此。现在虽然意识到这一指导性建议的重要,但对判教问题早已兴味索然,故而至今仍然没有写出天台宗圆教这一章来。

我毕业后,到苏州大学工作。2004年六月,无锡灵山圣境召开佛教与社会研讨会。方立天先生带我去参会,楼先生也去参会。我向当时的院长请假,院长说,看看方先生有空否?如果有空,请方先生顺便到苏州大学做个讲座。我将这事讲给方先生。楼先生当时就在旁边,但因为领导没有授权,我不敢贸然增加邀请人数。后来楼先生对方先生说:白先勇搞的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正在苏州大学上演,我的耳朵很馋,但你那个学生就是不说让我去,我也是干着急。后来我将这些告诉院长,院长说为什么不请楼先生呢?我说未获授权,不敢专擅。那时我刚工作,正在还债,没钱买手机。如果是再晚一二年,用上手机了,知道楼先生耳朵很馋,肯定会当场请示院长的。

后来西山莫釐峰的一家宾馆请楼先生讲座,我去听了,就餐时被安排楼先生旁边,我很有点惶恐不安。主办方说,我们没法和楼先生对话,你们比较熟悉些,正好可以聊一聊,我们听着就很好。那同桌还有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男主角的饰演者俞玖林,也是楼老师的仰慕者,现在叫粉丝,听说楼老师来讲座,也跑来听。但楼老师讲的什么,我忘了。好像与中医养生有点关联。

2008年之后,我参加国内佛教研讨会的机会逐渐多了起来。每次参会,几乎都能望见楼先生坐在主席台上,那几年,可能是楼先生参加各种学术活动的活跃期。徐文明教授等楼门弟子时常随侍左右,我跟在后面,也聆听了不少妙论。

有一年,楼先生的牙掉了,讲话有些跑风。有人建议楼先生,具体是谁,我没有记住,他说:楼老师,现在有一种种植牙的技术,花些钱,就可以将缺失的那些牙齿种上,和自己的牙齿一样,一点感觉都没有。楼先生笑了笑说,这个医生也建议过了,我想,牙齿掉了,不仅仅是牙齿掉了的事情,这意味着整个消化系统都已经老化,只宜吃些软烂的食物,不再能消化硬的东西。种牙我还是种得起的,种了牙,我可以吃硬一些的食物了,但我不能换一副肠胃呀。这时我想起来了,楼先生还是全国中医某个委员会的主任委员,精通中医,他是在用全身是一个动态平衡系统的观念来思考自己的衰老问题。

楼先生对儒道佛兼容并包:于儒,他有《荀子新注》,于道,他有《王弼集校释》;于佛,他是那套非常著名的四卷十册《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》的实际主编。有一次他对随侍身边的老少学生们说,研究中国文化,原则上讲,要儒道佛兼通,才不容易发生偏颇;但可以有阶段性的重点,如现阶段佛教的活动多一些,需求大一些,就可以关注佛教多一些,这样既可以契理契机地发展、弘扬优秀传统文化,还可以借机游览祖国的风景名胜,大好河山,何乐而不为呢!

有很多人称赞楼先生是国学大师,楼先生总是摆摆手,腼腆地笑一笑。他说,儒家是教人拿得起,道家是教人看得开,佛家是教人放得下,我虽然三家都学,但对三家都是无修无证,没心没肺,活得不累。从此之后,我记住了这句话,也想尽量活得“没心没肺”些,能像楼先生那样洒脱,但这又谈何容易呢!

如今楼先生已逝,我想起这些点滴小事,仍然有一种随在楼门弟子之后,围绕楼先生左右那样的感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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